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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万亿美元基金管理者：真正优秀的投资者，既固执又善变

留下于 2026-09-27

作者

quantek

出处

公众号「大众宽客」

发表

2026-09-26

原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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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icolai Tangen 管理着约2.1万亿美元的挪威主权财富基金。面对如此巨大的资产，他在投资上反复强调的，却是几件看起来很简单的事：承认未来很难预测，保留快速调整的能力；敢于站在市场共识之外，同时随时准备承认错误；找到真正优秀的资产以后，尽量少动。

在 The Knowledge Project 的访谈中，他把这些原则放进了当前最热门的 AI 投资、房地产、被动投资、基金管理和组织决策中。贯穿整场对话的是一种相当克制的世界观：技术可以改变世界，资产价格依然可能形成泡沫；长期判断可以坚定，具体观点必须允许被事实推翻；很多投资收益最终来自持有，而大量看似专业的操作只是在增加摩擦。

AI 可能改变世界，也可能已经形成泡沫

如果现在一定要做一笔逆向投资，Tangen 给出的答案很直接：少投一点 AI，多投一点（海外）房地产。

房地产的基本面并不漂亮。疫情改变了办公习惯，高利率增加融资压力，部分银行体系也承受过房地产相关风险，办公楼尤其困难。大型机构正在不断减少房地产配置。在 Tangen 看来，当一种资产已经变得非常不受欢迎，这本身就是值得注意的信号。

AI 正好处在另一端。

他用黄仁勋在韩国吃炸鸡的故事描述市场情绪。黄仁勋与三星高管出现在一家炸鸡店后，这家连锁企业的股价一度上涨约20%；养鸡相关企业上涨，连生产炸鸡机器人机械臂的公司也受到追捧。对 Tangen 来说，当一个热门主题开始把如此遥远的资产一起推高，市场已经明显进入亢奋状态。

他判断泡沫时会观察估值、股权关系中的循环、供应商融资、媒体热度，以及投资者是否开始把越来越多资产与同一个热门叙事联系起来。从这些维度看，AI 已经具有明显的过热特征。

但他对 AI 本身非常乐观。

挪威主权基金正在尽可能扩大 AI 的使用。他估计，AI 已经让基金内部生产率提高了大约20%：员工人数基本保持不变，完成的工作更多，质量也更高。研究尤其发生了巨大变化。过去需要分析师花很长时间搜集、整理的信息，现在借助深度研究工具可以迅速形成结构化材料。

基金还在使用 AI 优化资金进入市场的时间、指数调整等交易执行问题，不过最终决策仍然保留人在回路中。

这构成了他理解 AI 最重要的一层：技术价值与投资回报需要分开判断。

一项技术完全可以带来巨大的生产率提升，它周围的资产价格仍可能过高。技术最后取得成功，也不能自动证明今天的所有投资都合理。

Tangen 对 AI 的态度因此看起来有些矛盾：投资上希望减少一些 AI 暴露，如果自己有机会推动一个国家的长期发展，他却会“把 AI 塞进所有地方”。

他提到瑞典上世纪 80 年代推广家庭电脑的经验。当时瑞典大规模推动 PC 进入家庭，提高整个社会的数字化程度。现在 AI 可能再次提供类似窗口。冰岛正在把 AI 引入教育体系，他认为数字基础设施较好、人口规模较小、教育水平较高的国家尤其应该迅速普及 AI。

所以，“AI 是否有泡沫”在他这里并不是一道简单的是非题。

AI 生产率革命可以是真实的，AI 资产的价格泡沫也可以同时存在。

世界越来越难预测，真正重要的是适应速度

Tangen 曾和七位非常聪明的朋友一起预测未来一年。他们把判断录下来，一年以后重新播放。

结果大约80%都错了。

真正影响世界的大事件，很多根本没有出现在他们此前的预测里。由此得到的结论并不是继续增加预测模型，而是把更多资源投入速度和适应能力。

这对投资很重要。

宏观预测通常包含利率、通胀、政策、经济周期、地缘政治、技术变化等大量变量。每增加一个变量，预测链条就增加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。当外部环境越来越复杂，精确预测长期未来变得更加困难。

Tangen 因此更看重一种能力：事情变化以后，能不能迅速接受新的事实，并调整行动。

他甚至把这种速度落实到日常管理中。收到一封邮件，一分钟以后回复，可能只需要两个词；拖一天，需要写一段；拖一个星期，可能还要解释为什么这么久没有回复。很多组织看起来非常忙，实际上大量时间消耗在等待、解释和协调上。

他的办公室里还放着一个倒计时器，显示自己距离离任还剩多少天。有员工提出某件事“一月份再做”，他会指着倒计时告诉对方：自己只剩 1765 天，为什么不能现在做？

这种紧迫感并不意味着所有事情都要仓促决定。真正需要缩短的是无意义的等待时间。

投资中同样如此。长期持仓可以几年不动；一旦关键事实发生变化，对原有判断的修正却不能拖延。

最优秀的投资者，同时拥有固执和改错能力

Tangen 认为投资中最罕见的组合，是：

足够固执，同时能够改变自己的观点。

他把 Stanley Druckenmiller 视为这种特征的代表。

逆向投资天然要求固执。

当你买入一项市场普遍不喜欢的资产以后，很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立即得到验证。价格可能继续下跌，新闻仍然负面，周围的人不断告诉你判断错了。如果缺乏承受这种压力的能力，所谓逆向投资最后往往只是“买得和别人不一样，然后很快卖掉”。

但固执只有一半价值。

新的证据出现以后，投资者还必须能够抛弃自己的旧观点。已经投入多少资金、写过多少研究报告、公开表达过多少次看法，都不能成为继续坚持的理由。

因此真正困难的心理状态是：

市场反对你时，不因为价格压力轻易改变；证据反对你时，也不因为自尊继续坚持。

两种能力看起来相反，优秀投资者必须同时拥有。

Tangen 认为现代环境甚至让这种能力更加稀缺。社交媒体不断提供点赞、赞同和群体认同，人越来越习惯从外界获得即时反馈。但真正的逆向判断往往意味着很长时间没有这种反馈。

他去大学演讲时，会问学生：有没有人经常觉得自己的想法和周围人不同，甚至别人觉得你有点奇怪？通常举手的人不到10%。他反而会告诉这些人，这种特征很有价值。

这并不意味着与共识相反就一定正确。Tangen 恰恰非常强调寻找反方证据。

看多一家公司，就主动听空头怎么说；看空一家公司，也应该认真研究多头的依据。他认为投资中的很多错误来自盲区。同一个对象，从不同角度观察会得到不同的信息，把这些视角拼在一起，才更接近事实。

投资最困难的事情，可能是什么都不做

整场访谈里，对普通投资者最有实际价值的工具，可能是 Tangen 提出的“惯性分析”。

方法很简单。

把 1 月 1 日的投资组合冻结下来，假设接下来一年：

一笔交易都不做。

到了年底，把这个“完全不动的组合”与实际账户进行比较。

现实中，基金经理做了一整年的研究、会议、买入、卖出、止盈、换仓和再平衡，最终收益却经常低于年初完全没有动过的组合。

Tangen 认为，投资中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就是“不做任何事情”。

原因并不复杂。

基金经理周一回到家，家人问：“今天做了什么？”

回答：“什么都没做。”

周二还是没做。

星期三、星期四、星期五仍然没有交易。

心理上很难接受。

职业身份会推动投资者不断证明自己正在工作。市场每天又不断产生价格变化、新闻和新的观点，让投资者产生行动的冲动。但真正优秀的资产，价值实现往往需要很长时间。

Tangen认为，大量财富来自拥有少数好资产，并长期保持所有权。真正困难的工作可能发生在最初的选择阶段；完成选择以后，大量交易未必继续创造价值。

“惯性分析”因此值得长期保存。

它把一个模糊的问题变成了可以检验的数据：

过去一年，我的主动操作究竟创造了收益，还是破坏了收益？

如果连续几年比较，答案通常比主观感觉可靠得多。

分析越来越容易，判断不会因此自动变好

AI 正在快速降低研究成本，这一点 Tangen 非常确定。

过去需要几天才能完成的背景研究，现在很快可以得到大量结构化信息。问题也随之变化：当所有投资者都越来越容易获得信息，研究数量本身还剩多少优势？

Tangen谈到国际象棋冠军 Magnus Carlsen 时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。顶级棋手面对局面，会很快形成几个候选方案，然后继续分析。分析到一定程度以后，再增加思考时间，对正确率的改善已经有限，却会让棋手对自己的判断更加确信。

投资也可能如此。

报告从 20 页增加到 100 页，模型从一个增加到三个，研究时间从一个月延长到三个月，并不保证预测精度同步提高。

很多时候增加得更快的是：信心。

这在 AI 时代尤其值得注意。机器能够迅速提供更多数据、更多案例和更完整的论证结构。如果这些信息都围绕同一个错误前提展开，结果可能只是让一个错误观点变得更加雄辩。

因此 Tangen 一方面大量采用 AI，另一方面仍然把不同观点、模式识别和人的判断放在决策中心。

他认为，所谓投资“直觉”很大程度上可以理解为长期经验形成的模式识别。看到一家企业的某些特征以后，经验丰富的投资者会迅速产生兴趣或警觉，然后再用分析去验证。

AI 可以大幅降低“获得信息”的成本，投资竞争会越来越集中在“如何解释信息”和“什么时候愿意推翻自己的解释”。

AI 越强，人与人之间的能力反而越重要

主持人问，AI 时代什么能力会更加重要？

Tangen首先想到的不是编程，也不是数学，而是人与人之间的能力：

倾听、交流、同理心和好奇心。

他的理由与投资逻辑其实一致。

大量知识搜索和整理越来越便宜，真正稀缺的部分会向判断、沟通和组织协作转移。

他尤其强调倾听。很多人在别人说话时，并没有真正听，只是在等待对方停下来，好开始表达自己的观点。真正的倾听来自好奇心。一个人如果并不想知道别人为什么这样想，也就很难真正理解对方。

这种思想也直接进入了他的组织管理。

招聘时，他重点看四项特征：

好奇心、智力、诚信、驱动力。

测试好奇心的方法甚至很简单：“你最近学了什么？”

真正具有持续好奇心的人，通常很容易回答。

他办公室附近还放着一个冰淇淋箱，旁边摆着沙发。员工过来拿冰淇淋，他就在旁边聊天，问一句：“你最近在做什么？”

这种看起来非常随意的装置，让他能够持续获得组织内部的真实信息，有时还能发现两个团队正在重复研究同一个问题。他开玩笑说，这个冰淇淋箱的回报率可能达到1000倍。

接任挪威主权基金之前，他还与140 个人逐一交谈。最开始只问一个问题：

“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？”

后来再问什么做得好、什么需要改变、对新负责人有什么建议。

谈到大约一半时，同样的问题开始不断重复出现，真正重要的信号逐渐从噪声里浮出来。随后他把大量信息压缩成极少数真正需要推进的事情。

这和他的投资方法几乎完全相同：获取尽可能多的独立视角，寻找反复出现的信号，然后减少行动数量。

少预测，少折腾，保留改变的能力

Tangen管理着全球规模最大的主权财富基金之一，却没有把投资描述成一套越来越复杂的预测技术。

他的思路反而不断做减法。

市场狂热的时候，主动看看没人喜欢的资产；面对一项真正改变世界的新技术，同时检查资产价格是不是已经透支预期；面对不确定的未来，减少对精确预测的依赖，把精力放在适应速度上；形成逆向判断以后允许自己坚持，在事实变化时迅速改错；找到好资产以后，接受长期“什么都不做”的状态。

AI 会让研究越来越容易，也会让信息越来越丰富。真正稀缺的能力可能因此更加清楚地暴露出来：

独立判断、对错误的敏感、长期持有的耐心，以及面对新事实改变自己的能力。

Tangen在访谈最后被问到，怎样定义成功。

他的回答很短：对别人的生活产生积极影响。

对于一个每天面对数万亿美元资产、宏观经济、公司治理和地缘政治的人来说，这个答案意外地简单。

整场访谈也有类似的特点。投资世界变得越来越复杂，他最后留下来的原则却越来越简单：

不要高估预测，不要低估泡沫，不要因为市场反对你就放弃正确判断，也不要因为过去的自己已经说过什么，就拒绝新的事实。真正值得长期持有的资产，很多时候需要的只是少一点动作。

作者提示：个人观点，仅供参考。原文见 公众号「大众宽客」。